蒼鷹的不落谷

第七屆倪匡科幻獎落選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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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唔…」

已經高高昇起的太陽，嘲笑般地將陽光投射在我的臉上，刺激到了眼睛，把我從夢境中拉回現實。

全身還在痛。

昨天晚上發生的事，好像真的是一場夢。我最後記得的，是身上長出了無限的蛆蟲，而且應該被牠們吃掉了才對，在喝下那罐叫『超級英雄』的怪飲料後。但是我摸摸自己，身上的東西都還在，一塊肉也沒有少。

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境？還殘留在我全身上下的疼痛，難道只是因為吸毒和長期流落街頭的後遺症？

空空如也的飲料罐還留在地上，但自動販賣機卻不見了。

我撿起附在飲料罐上的說明書，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內容，想著是不是該去上面的地址，好好地問看看。就算是我嗑藥讓我產生昨天的那種感覺，我也覺得他們的東西有些問題。嗯嗯…這麼一想，也許我可以裝成不滿的消費者，宣稱他們的飲料有問題，要開記者會和跟政府投訴，這樣一來搞不好他們會想堵我的嘴，給我點小錢來花花。想到這裡，我突然又有精神起來，就算我現在一文不剩，但是時間倒有得很。金錢真是萬靈丹，光想而已還沒拿到，就治好我身上的一半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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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地址找到的，不是工廠，而是棟辦公大樓。看來同樣是受到經濟不景氣的關係，很多地方都空空盪盪的，只有一個七老八十的管理員在出入口顧守著。看見穿著一身破爛的我，也完全沒任何反應，只是專心聽著收音機裡地下電台主持人大聲吆喝的激烈言論。我快步走進電梯，按了到達頂樓的鈕。一出了電梯，馬上就見到斗大的字：『英雄實業股份有限公司』。

負責接待的櫃臺只有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小姐，當我一站到自動門前面要進入的同時，她的眼神跟冷氣一起籠罩了我的全身。那種感覺我說不上來，就好像…就好像被貓盯上的老鼠，還是被手上拿著拖鞋的家庭主婦看著的蟑螂一樣。瞬間我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，只是呆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要做什麼。

「右轉，1503號接待室。」
「啊？」
「右轉，1503號接待室。」

她機械式地指指我手上的空瓶，又向我的左邊比了比，發出像電話答錄機一樣平板的聲音。

「謝、謝謝。」

我像逃難似的往那個方向跑去，口中還不斷唸著：「1503號、1503號」

這棟辦公大樓我記得剛才在外面看沒那麼大，裡面的空間卻異常寬廣。走道的兩側，排滿不知道有多少的門，我從0001號開始跑，跑到了一千多號還看不見走道的盡頭，不知道是要奇怪，還是要緊張，我本來不是要來這裡撈點油水的嗎？

「這裡是…1512號…」

走過頭了。地方大到我搞不清，而且每道門的顏色都還跟醫院的死白色一樣，上面掛著小小的金色號碼牌，除了數字以外就沒什麼別的。我終於找到了1503號房，想也不想就直接打開門進了去。

房間裡沒人。

要我在這邊等嗎？

整個房間還算蠻大的，然而全部的家具只有兩張單人沙發加一張茶几而已，整間的裝潢樣式一樣是死白色，包括牆壁、沙發和桌子。公司開得倒是挺大，不過看來老闆沒有什麼品味，所以才一個人都沒有。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，思緒也終於回到開始的計畫上，待會可能是經理會來吧？我應該要開多少價呢？一萬？五萬？還是十萬？

「先生您好，請問有何貴事嗎？」

背後突然傳出聲音，我馬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。

一張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大眾臉，正面帶微笑地看著我。但是除了那張臉以外，其他的什麼都沒有。

對，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四肢，沒有身體，沒有頭髮，只有一張光禿禿的大臉。

「我是FRMS-1503，負責本資訊室的一切事務。請問先生有何貴事嗎？」
「你…你…」
我很想捏捏自己的臉，可是我連手都舉不起來。想從這間房間逃出去，可是腳一樣也不聽我的話。

「唉呀呀，我該不會是嚇到先生您了吧？讓我解釋一下，我是本棟大樓核心系統FRMS的其中一個分身，也就是俗稱的AI，不是鬼什麼的，而是道道地地的科技產物，請您大可不必害怕。」
大臉用平易近人的語調安撫我，而我機械式點了點頭。
「您到這裡來，想必也是為了我們所生產的特殊飲料吧？」
空氣中突然浮出一個綠色的箭頭圖案，對準我手上的空瓶閃動。

「嗯…嗯…啊，是啊…」
我把昨晚所經歷的一五一十都說出來，回過頭來想想，對著空氣講話，實在不是什麼正常的事，雖然我一下子就遇上了好幾件。

「喝下飲料後會發生該種狀況是屬於正常現象，請您不用擔心。剛才我已經對您的身體做完了初步的掃瞄與紀錄，目前狀態十分良好。等一下會有專人到達，為您做更進一步的服務。請耐心等候。」
大臉說完這話後就消失在空氣，同時門打開來，一名穿著那種醫生白長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門邊招呼：

「跟我來。」

我們沿著原路走回到大門入口的電梯，老小姐一樣百無聊賴地坐在那邊，看都不看別人一眼。我走進電梯後，中年男子將電梯停住，切斷電源。

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「換電梯。」

他拿出一串鑰匙，插進維修用面板的鑰匙孔上，一台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從面板的位置彈了出來。男子把手按在上面，嗶嗶一聲後：

「確認無誤。」然後電梯車廂開始往後移動。

等到四周的景象開始明亮起來，我發現電梯已經變成一個透明的容器，在一根巨大無比的透明管子中快速移動著，還來不及驚訝，『電梯』的門已經打開。

「到了。往這邊。」

男子沒多說什麼，一出電梯就自顧自地朝一個方向走去。我仍然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麼，只能一直跟在後面，路上我有好幾次想要問他，不知為何話總是到了喉嚨邊就吞了回去。不過，我會這樣一直跟下去，應該是好奇多過恐懼的關係。我有一種直覺，我捲進的可能不比電視電影裡所演的那些情節誇張到哪裡去。

「進去。」

這次很難得的，這位老兄竟然把路先讓給我，算了，反正他怎麼說我怎麼做，大費周章把我帶到這裡來，總不會殺了我吧？正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進門口的同時，男子很快地用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，在我脖子後面刺了一下。

「你…！」

最後看見的，是男子輕鬆地好像在記事用的板子上寫字，一副像對白老鼠做了實驗之後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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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光芒，刺激了我的眼睛，不過這次比較柔和，而且還有飄飄欲仙的感覺。

一直都只是一場夢嗎？

我慢慢睜開眼睛，看到白色的天花板、白色的牆壁、白色的病床，和我身上穿的，病人穿的白色衣服。我那一身陪我流落街頭的破爛完全不見了，而我好像也經過一番清洗，頭髮鬍子也修整的乾乾淨淨，更重要的是，以前身體的那種糟糕感覺全不見了。

講真的，我好像徹頭徹尾被改造過一樣。
「實驗體N1503，本名XXX，28歲。是曾獲得醫學、物理與化學等多個博士學位的少見天才，發表過關於基因重塑理論的『超人類』論文，震驚學界。本來前途一片光明，但在結婚前夕受到朋友引誘而染上毒癮，財產被人騙光不說，未婚妻也離開他改嫁給別人，結果身敗名裂，流浪街頭變成遊民。他的學說成了笑柄，他的名字從此在學界消失，再也沒有人提起他。」

這一段嚇得我冷汗直流，轉過頭看到那名中年男子正站在門邊，手上拿著一份資料，裝作認真的表情審視，並且還繼續逐字逐句唸著。

「不要再唸了！」

我伸手出去把那份資料搶了過來，但那只是一本白紙，上面根本沒有任何東西。

「年輕人，何必這麼生氣呢？我們可是你的再生父母，就算不知道這點，對長輩也應該尊重一下吧？」

「胡說！什麼再生父母，你們有幫過我什麼嗎？還有，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？！」

「你還沒注意到嗎？」
他面露微笑，一派輕鬆地站在門邊。

他那種態度簡直令人氣極。我抓緊手上那本白紙要砸過去，那一瞬間，我像被電流電到一樣，震驚不已。

（他站的位置，離我的床起碼有好幾公尺，那剛才…我是怎麼拿到這本簿子的？）

我拼命思考任何可能的原因，但找不出任何解釋的理由。

「不用再多想了，現在的你，已經是個『超人類』了。」

『超人類』 –

這在幾年前我意氣風發的時候被人們熱烈討論，現在被當成笑話一樣的字眼。

不可置信。

我不能相信。

中年男子看著我緊握雙拳全身汗濕的模樣，就好像在看著一個實驗對象，尋找可以讓他滿意的細微變化。

「不用再想了，讓我解釋給你聽吧。」
他拉了一張椅子，舒服地坐了下來，那樣子像極一個準備對同伴宣布重大秘密的討厭小鬼一樣。他似乎看出我雙眼裡的嫌惡，只是嘴角僵硬地微微一笑後，開始了他的演講：

「現在最熱門的科技是什麼？沒錯，就是生物科技。DNA啦、基因密碼啦，等等大眾都能從新聞裡面知道的，只是他們以為還停留在動物牲畜的複製而已。其實，複製人類的技術早就完成了。而且，甚至超越了單純複製肉體的程度。可以用個你熟悉的字眼來涵蓋，就是『超人類』的製造。」

「即使現在文明世界的戰爭減少，各國依然在軍事技術上競爭。從目前的情勢以及無法隨意動用大規模毀滅武器的觀點下去思考，在士兵個人裝備的強化是必然，『一人部隊』並不單單只是口號。然而，雖然人類的硬體程度一直在強化，殘酷的現實卻告訴我們，人類的肉體能力同樣相對地在弱化。」

講到這裡，他停頓了一下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登喜路香煙。
「不介意我抽根煙吧？」
他也只是禮貌性地說說，不管我有沒有反應，話一講完就把煙點起來，吐出一陣白煙後繼續說：

「你的那篇『超人類』論文，真的幫了很大的忙。給了我們一個巨大的靈感！藉由微生物讓細胞活化，和培植出來的肢體或器官，甚至無機體的裝置結合，形成類似低等生物會自我再生的理論。但是我們取得了更大的進步！不單單是細胞活化，而是製造出一種能夠融合其他生物的有機物，平常在含有二氧化碳的低溫溶液裡保持靜止的假死狀態，一旦進入到生物體中，就會復甦開始成長，接著牠們就會開始吸收宿主的肉體組織。將該生物體的細胞全部吸收以後，再重新模擬該生物體的模樣組合，變成一種特殊的複合生命體。」

話一聽完，我剎那間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了。原來那一切都是真的，我喝下偽裝做汽水的微生物溶液，破體而出的蛆蟲，被完整吞噬的肉體，重新拼裝成了站在這裡的我。

「你說，我是…我是那一堆蛆的重新…重新組合？現在的我，只是一堆蛆的擬態？」

「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。但是簡單的講，你全身的細胞，已經在那個過程中完成再生了。所以當時你身上的疾病以及毒癮，現在已經全部消失了，而體能狀況也回復到最顛峰的狀態下。我們現在所想要知道的，就是『重組』給了你什麼特別的能力，而且這種能力會造成什麼影響。」

我腦子一陣混亂，我是人，我不是人，我是不是人的人。

這個事實讓我全身一陣顫抖，我感覺頭暈，甚至噁心。但更讓人感到噁心和厭惡的，就是他口中說出，這種把人變得不是人的實驗。他們已經在多少人身上做了這種實驗了？
「我不想跟你們合作，讓我離開。我可以保證不把這裡的事說出去。」
「很遺憾的，不行。」

我完全不想理他，快步地走到門邊，但門似乎有設置特殊認證的裝置，無法用外力開啟。這令人十分惱火，我大聲地拼命喊叫，看會不會有人聽到聲音好奇把門打開，我就可以衝出去。

在十幾分鐘後，我放棄了大叫。也許，威脅這傢伙放我出去，是個更有用的方法。我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向他逼近過去。見狀，他再次用僵硬的微笑回答我：
「別那麼急，先看看些東西再說。」

他舉起右手往我左邊的牆一指，不對，與其說是牆，還不如說是巨大的玻璃窗。在這個玻璃窗後面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縮在牆角。

那是我。長得跟我一模一樣，穿得也跟我一模一樣的人。

「不用驚慌，他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。那是我們用你的細胞複製出來的傀儡，記得我說的嗎？我們掌握了什麼？雖然是複製人，不過他倒是沒有你的聰明才智，基本上我們讓他就像動物一樣，只有吃喝拉撒的本能。在旁人的眼中，這一位是個吸毒過量而造成腦部嚴重損害的病人，需要好好照護。而這裡是一所有合格執照的收容中心，專門照顧失智老人跟街頭遊民。這樣的善行不會讓社會上的人有所懷疑，前年還得過獎呢！所以即使你能夠逃離開這裡，我們也會把你抓回來，就像醫院把亂跑的病患帶回去一樣普通。」

「當然啦，如果你表現良好，我們會幫助你『重回』社會，而且照顧你的生活，就像一個正常人一樣。好好想想，答應對你並沒有什麼壞處。而且你只要邁出這麼一小步，這一小步將會是我們的一大步，也是全人類的一大步。還記得你許過的願望嗎？『超級英雄』？會成真的，我們會有方法讓你變做真正的『超級英雄』。

他走到我的旁邊，用手按住我的肩膀。

「我們已經有許多的初步理論和數據，擁有一切任何研究者夢寐以求的資源，在在都能幫助你繼續研究你的理論，加上你自己已經是個最好的實驗體！把它完成！當年的你，不也是野心勃勃，想證明這個理論？現在我們已經幫你證明了，你能夠讓它更加完美。把它完成！」

我沒有辦法，不知道要怎麼反應，而他等著我的答覆。

幾分鐘，我想應該是下決定的時候了。我走回到病床上，遠遠地看著他，然後朝著他的方向伸出右手，想像著我所需要的東西。

「你都這麼講了，還認為我能有其他選擇嗎？」

我手裡拿著登喜路香煙和打火機，用發抖的手點起火，把叼在我苦笑嘴邊的香菸點燃，打算先來哈上一根再說。